寻境者·唐如果你常来台州，尤其是天台，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：你走进许多老宅子，或是一些单位的墙上，常能看到一幅画——两个宽袍大袖、蓬头笑面的僧人，一个手捧圆盒，一个手持荷花1，相对嬉笑，憨态可掬。本地朋友或相亲会随口告诉你，这叫“和合二仙”。再熟悉些的，便能说出他们的名字：寒山、拾得。
起初我也只当是寻常的吉祥图案，寓意家庭和睦、人际友善。直到有一年冬天，我因工作去了天台山。那日寒雨初歇，山间雾气重得像能拧出水，国清寺的隋塔在云雾里若隐若现。就在寺外那座古老的丰干桥畔，我看到了“寒山亭”和写着“和合二仙”典故的石刻。冷冽的空气，潺潺的溪水，瞬间把人从现实的嘈杂中剥离出来。那一刻忽然觉得，这二位绝非画上那般只是笑呵呵的仙人，他们身上，仿佛带着天台山千年云雾的湿度与温度，藏着台州人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某种生存哲学。
后来我才慢慢知道，寒山与拾得，历史上确有其人，而且与我们台州的天台山缘分极深。他们大约生活在唐朝，比我们熟知的“天台宗”创始人智者大师要晚些。寒山是个神秘的隐士诗人，常年隐居在天台寒岩，言行癫狂，却留下了三百多首白话诗，后来被奉为中国文学史上重要的白话诗人。拾得本是孤儿，被国清寺高僧丰干禅师捡到并收养在寺中，故名“拾得”。两人因丰干禅师相识，一见如故，成了至交。
老百姓口耳相传的，最是那段充满智慧机锋的对话。传说寒山问拾得：“世间有人谤我、欺我、辱我、笑我、轻我、贱我、恶我、骗我，如何处治乎？”拾得答曰：“只是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，再待几年你且看他。”这话听起来有点“佛系”，像“老实人”吃亏，但细品，里面没有委曲求全的怨气，反而是一种基于内心强大的淡然与超越。不是软弱，是像水一样，绕开坚硬的对抗，不损其柔，亦不折其力。
这对话的精髓，后来被清代的雍正皇帝“钦定”了。他正式敕封寒山为“和圣”，拾得为“合圣”，合称“和合二圣”。从此，这二位从天台山走出来的奇人，便从一种友情的典范、一种处世哲学，升格为一个正统的、全国性的“和合文化”符号。他们代表着人与人的和谐（和睦相处）、人与内心的和谐（平和安乐）、人与天地万物的和谐（顺应自然）。
那么，这个发源于天台山的文化符号，又是如何深深沁入台州这片土地的骨血里呢？我想，这或许与台州独特的地理与历史境遇有关。
台州“七山一水二分田”，面朝大海，群山环抱。这样的环境，既磨砺出台州人骨子里的 “硬气” ，如同戚家军抗倭时的勇悍，也如闯海人面对风浪的无畏，性格里有着磐石般的坚韧。同时，山海交错、常遇灾害的环境，也必然孕育出讲求 “和气”的生存智慧，如宗族内部需要团结以共渡时艰，邻里之间需要互助以应对台风灾害，不同村落、不同营生（山的、海的）之间需要沟通与交易。这种“硬气”与“和气”的辩证统一，恰恰是“和合”精神最生动的现实注脚。所以你看，台州人既能“敢闯敢冒”，又能“抱团互助”；既能在商海拼搏出“台州模式”，又格外重视乡谊与家庭。这或许就是“和合”文化在民间最真实、最朴素的传承。
故而在天台山，你既能看到庄严的佛教祖庭，也能在民间感受到“和合二圣”那种活泼泼的、充满人情味的信仰。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，更像是两位智慧而温暖的乡贤，提醒着人们在纷争面前豁达些，在得失面前看开些，在人际交往中珍重情义。
也正因如此，你会发现在我们台州的文旅宣传里，“和合二圣”的形象格外活跃。从官方宣传片的开场动画，到旅游手册的封面设计，再到景区里售卖的丝巾、茶杯、书签等文创产品，寒山与拾得那憨笑的身影无处不在。当然，这是为了打造一张独特的文化名片，但更深一层看，这也是在梳理和呈现我们自身的精神渊源。他们不再是古籍里遥远的人物，而是被请回了当代生活，成为连接台州历史与今天、自然与人文的一种媒介。
但我觉得，“和合”真正的生命力，依然在民间。它是老宅门楣上的那幅画，是长辈教导晚辈“家和万事兴”时的叮咛，是生意场上台州商人既讲竞争更重信誉、抱团发展的潜在规则，也是漂泊在外的台州人，对故乡那份浓得化不开的认同与牵挂。
寒山有诗云：“人问寒山道，寒山路不通。”通往寒山子精神世界的路，或许常人难至。但他和拾得所传递的“和合”理念——那关于包容、豁达、珍重情谊的朴素智慧，却为在现实山海间求生存、谋发展的台州人，铺就了一条通往内心安宁与外部和谐的心灵小径。这条路，不在云端，就在我们每日的一茶一饭、一言一行、一让一忍之间。
所以，下次当你在台州，不论是在景区，还是在街巷，再看到那对笑呵呵的“和合二仙”时，或许可以会心一笑或多驻足片刻。他们不仅代表着吉祥，更凝结着这片山海之地，千年来关于如何生存、如何相处、如何自处的一份朴素而深邃的智慧。
- 寒山手捧圆盒（与“和”谐音，代表和谐、好合），拾得手持荷花（与“合”谐音，代表合作、融合）。在天台山国清寺亦有“寒山手捧食盒，拾得肩荷扫帚”的说法。传说拾得在寺中担任厨役，曾将寺中剩余饭菜收于竹盒中，带给寒山食用，因此，“食盒”成了其友谊的见证；而扫帚是僧人日常劳作之物，象征 “扫除烦恼” ，在一些突出其僧人本色的画像或故事插图中，拾得有时会被描绘为手持扫帚。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