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境者·唐前天（1 月 14 日）深夜，在朋友圈刷到贺娇龙局长意外坠马离世的消息，坐在电脑前半天没缓过神。同行之间，这个消息传得格外沉重。我们从未谋面，却又似曾相识——只因我们面对的，是同一片需要被看见、被讲述的山川与人烟。
她是因为雪地里那一袭红斗篷、策马飞奔的镜头被大家记住的。“网红局长”这四个字，一下子就把她推到了所有人面前。这标签简单直接，却多少把背后那些复杂的东西给掩盖了。我们这行的人都明白，哪有什么轻轻松松的“一夜爆红”。镜头前那几分钟的利落飒爽，是拿无数次上山下河、冬天冻麻了手、夏天汗湿透背换来的。她自己就讲过，摔下马不是头一回了。2021 年拍“天马浴河”，她就曾连人带马翻进河里，被拉起来，头还晕着，又跨上另一匹马继续拍摄。“只要能拍出宣传家乡的好片，摔到河中也值得。”这话实在，听着让人动容，也透着一股我们文旅人特有的、带着执拗的劲儿。
“网红局长”这个头衔，像个放大镜，照着她也框住了她。它确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，让昭苏、让伊犁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。可流量来了，如何接得住、留得下，才是更难的考题。贺局长后来从副县长，到州文旅局的副局长，再到专管农产品品牌的负责人，岗位在变，可她那颗心没变过：把流量引向田间地头，变成农民实实在在的收入。她带领团队直播带货，5 年来做了 500 多场直播，销售额突破 6 个亿。这数字背后，是多少户农家的盼头。她说得很清醒：“我们不是要成为所谓的‘网红’。爆红之后要更加冷静……就是要静下心来潜心研究，如何进一步提升旅游服务水平和农产品品质。”这话说到了根子上。流量就是个引子，是戏台子外头那张鲜亮的海报；真要在台上唱好，还得靠实打实的服务和扎扎实实的产品。
这几年，“网红”成了个绕不开的词。我看着好些一夜爆红的博主，最后往往被流量裹挟着跑，失了本色，像董宇辉那样能守住初心的，凤毛麟角。而对于贺局长这样的党员干部，成为“网红”更是一把双刃剑。一时的热度能点燃一方水土，可热度过后呢？如果被流量反噬，损伤的恐怕不止是个人，更是公职人员的形象、一地的信誉。领导冲上一线推广，这股劲头值得敬佩，可喧闹之后，日常且繁巨的其他工作如何静心推进？这其中的平衡与取舍，值得我们每个身在其中的同行深思。贺局长从副县长到品牌负责人的职务之变，或许正是当地对她能量最务实的安置——让真正懂这片土地、又有闯劲的人，到最能发光发热的位置上去。
这让我想起自己建的iSeekLife这个小网站。它刚起步，没什么流量，更像是我自己的一块自留地，发发走过的路，记下看过的人和事。但本质上，我们做的其实是一件事：都想让一个地方被“看见”。只是方式不同，她是纵马疾驰，用短视频把一种生命力猛地推到大家面前；我是慢慢走、细细写，想把一种生活静水流深地讲述给大家听。文旅这份工作，大概就是这样，既要有一腔子热情，像贺局长那般对脚下土地爱得炽烈；又得有一份沉静，在喧嚣中看得清根基与本分何在。根，不能丢。
这根本的东西是什么？我觉得，是我们文旅人脚下沾的泥土，眼里看见的真实。这份工作，远不止是策划光鲜的活动、发布漂亮的文案。它更多的是，在无数个寻常日子里，默默梳理一方文化脉络，踏勘每一条可能被看见的路线，琢磨如何把最地道的风物，用最真诚的方式讲出去。我们常常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前行，在为数据焦虑的同时，更怕辜负了那片土地和那里人们的期待。贺局长们的探索与付出，应该被看见；而更多默默无闻的同行们的坚守与日常，同样值得一声敬意与理解。他们不是在追逐流量，而是在守护一片土地生长的故事。
后来看到报道里关于她母亲的那段旧事，心里最是发酸。2021 年坠河视频传开后，老人家专门打电话训她：“以后不准骑马了，再骑马就不准回家……”。贺局长笑着打趣道：“谁不是妈妈的小宝宝呢！”如今再读，字字都重。副局长、网红、带头人……所有这些身份背后，她首先是一个会让母亲牵肠挂肚的女儿，一个被丈夫心疼“太辛苦”的妻子。她的离开，让那匹在雪原上奔跑的骏马，成了一个戛然而止的镜头。痛惜之余，也让我们这些同行警醒：我们这份需要不断奔走，甚至时常与意外擦肩的工作，那份忘我的投入与对自身周全的顾惜，中间的界限该如何小心把握？
斯人已逝，风骨犹存。贺局长策马的身影，已经刻进了我们这代文旅人奋力开拓的集体记忆里。她留下的，远不止一个成功的传播案例，更是一份深刻的启示：真正的抵达，从来不是一个人能站得多高，而是你是否愿意俯下身，将这片土地最真实的美好与生计，稳稳地托举到更多人面前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文旅推广的逻辑，或许不在于追逐宏大的叙事或刻意的包装，而在于一种“真诚的看见”。它需要我们敏锐地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、闪着光的“小热点”——可能是一种即将失传的老手艺，一季特别的丰收，甚至是一位像贺局长这样有故事的建设者。通过善意而不失本真的方式，将这些片段包装成可触可感的故事，吸引人们来关注、来体验。其核心目的，始终是造福一方百姓，让远方的关注，转化为在地的收益与尊严。贺局长的实践与遭遇，恰恰揭示了这条路上的璀璨与险阻：既要拥抱新潮的传播方式，又要扎根最朴实的土地；既要有一马当先的勇气，也需有步步为营的审慎。
对于我们这些还在路上的人，无论站在台前，还是伏于案头，最好的前行，或许就是继续怀着“让家乡被看见”的初心。既要保持跃马扬鞭的勇气，去尝试、去创新；也要多一份脚踏实地的谨醒，知道我们要托举的，从来不是浮光掠影的热闹，而是那片土地上，生生不息、值得被深情讲述的生活本身。
文旅人寻境者·唐写于贺娇龙局长意外离世之后
2026 年 1 月 16 日于浙江台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