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里箬村陈和隆旧宅的观海平台前,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。眼前是广阔无垠的东海,身后是迷宫般盘踞在山坡上的石屋群落,脚下是厚达半米、被时光磨平棱角的花岗岩条石。恍惚间,我仿佛听见了两种声音:一种是海浪永不止息的咆哮,另一种,则是一代代石匠铁锤敲击錾子时,发出的清脆而固执的叮当声。
这声音,是石塘的基因。在这里,石头不是装饰,而是生存的答案,是情感的容器,也是一部用山海写就的家族史诗。
生存的智慧:一锤一錾,把台风砌进墙里
若要理解石塘的石屋,必须先理解石塘的“脾气”。这个三面环海的半岛,迎接渔民的不仅有丰饶的渔获,更有每年夏季如期而至、动辄风力超过13、14级的狂暴台风。因此,石屋的第一要义不是美观,而是坚固,是成为渔民在风浪中最可信赖的堡垒。
其智慧,是彻底的“就地取材”。过去,穿山隧道未通,木材砖瓦难以运入,满山裸露的花岗岩便成了天赐的材料。但这取材并非随意,其中门道极深。老师傅们凭借一双“毒辣”的眼睛,能瞬间判断山石的风化层与坚固的“石胆”,只取最坚硬的部分。

真正的精髓,在于“砌”。你看到的整齐外墙,内部其实藏着两幅面孔:外侧是用工具精心打磨过的条石,平整如削;内侧则填满了形状各异的“乱石”和黄土。粘合它们的,不是现代水泥,而是用大海馈赠的牡蛎壳烧制而成的“蛎灰”,再混合黄泥、麻筋制成的黏合剂。这种古老的材料,历经海风咸湿侵蚀,反而越发坚固。
今年71岁的许金福师傅,是这门“石屋营造技艺”的非遗传承人。他20岁入行,一干就是五十年。他说,砌墙的关键在于“错缝”,就像给石头“扣扣子”,上下两层的缝隙绝不能对齐,如此才能将压力均匀分散。一天下来,一位熟练的石匠或许只能完美地砌好三四块石头,每一块都要反复敲打、比对十几次。屋顶的瓦片上,必须密密麻麻压上条石,像给房子戴上厚重的头盔,任台风横扫,也岿然不动。
于是,石屋拥有了惊人的生命力。2019年,超强台风“利奇马”以17级的风力正面袭击石塘,许多现代建筑受损严重,但这些百年石屋群落,除了少数瓦片被掀,主体结构安然无恙。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曲战胜自然的壮歌。

家族的史诗:从“摇船郎”到“东海贾”
如果说普通的石屋是渔民群体的生存写照,那么里箬村的陈和隆旧宅,就是一部用石头写就的、个人奋斗的传奇小说。
陈氏一族是清初从福建惠安迁徙而来的渔民。到了同治年间,陈氏后代陈和隆,最初也只是一个“摇船郎”,驾着小船往来贩运鱼货。他凭借过人的胆识与诚信,生意如同滚雪球般越做越大,最终组建起一支拥有多艘大渔船乃至钢铁轮船的船队,涉足运输、贸易、钱庄,成为名震浙东的渔业资本家。
发迹之后,陈和隆将他的财富、抱负和海上男儿的全部想象力,都倾注在了这座宅院里。它已远超普通民居的概念,而是一座功能完备的“海上城堡”。

宅院面海而建,最精妙的设计藏在观海平台之下:这里设有私家码头和一座面海开有水门的仓库。涨潮时,商船可直接通过水门驶入仓库装卸货物,堪称最早的“无缝对接”物流思想。为防范海盗,宅院一角耸立着一座五层高的碉楼,石壁上开有外窄内宽的枪眼,全家老少一旦遇险便可退守其中。
然而,石头城堡里也包裹着柔软的文人梦。陈和隆特意修建了一座小巧花园,请文人题写《陈氏小园记》,刻碑留念。凉台的石栏上,刻着“忠厚开基,和平养福”的家训。最动人的,是门楣上那副概括家族迁徙史的石刻楹联:“旧德溯东湖俭勤世守,新支衍箬屿义礼家传”。短短两行字,道尽了从福建惠安东湖到温岭箬山的百年漂泊与扎根,将“俭勤”“义礼”刻在石头上,也刻进了子孙后代的基因里。
从海上搏命的渔民,到富甲一方的巨贾,再到追求风雅的乡绅,陈和隆的身份转变,被牢牢地砌在了这座石宅的每一处细节里。它告诉我们,石屋不仅能抵御风浪,也能安放一个家族最辽阔的梦想。
传承的十字路口:老技艺与新时代
辉煌与传奇属于过去,一个严峻的现实是:像许金福师傅这样的老石匠,最年轻的也已年近六旬,真正的石屋营造技艺,正面临失传的危机。
这门手艺太苦、太慢。年轻一代宁愿去城市寻找更快节奏的生活,也不愿留在海边,日复一日地敲打石头。曾经,“层层房屋鱼鳞叠,半住山腰半海滨1”的盛景,随着新式楼房的兴起而逐渐凋零。许多石屋人去楼空,蔓草杂生,甚至一度沦为垃圾堆放地。
难道,这些见证了数百年潮起潮落的石屋,最终只能成为博物馆里沉默的标本吗?
石塘人给出了否定的答案。转机源于一场“美丽的相遇”。当外部世界的眼光重新投向这里,人们发现,石屋粗犷而质朴的美,恰恰是现代都市人渴求的“诗与远方”。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1983年来此,一见倾心,连续创作十日,留下了“石头山,石头屋,石头村镇,石头城”的赞叹。他的画作,像一束光,照亮了石塘沉睡的价值。

智慧的当地人开始了“活化”之路。他们不再简单粗暴地推倒重建,而是像精心的外科手术师,为老石屋注入新的生命。
在曾经只剩下8位老人的空心村——五岙村(现海利村),创业者们租下废弃石屋,在保留原有石墙、石窗的基础上,内部进行现代化改造。旧渔船的木料被做成桌椅,废弃的渔网浮球成了独特的灯罩,蟹壳、贝壳被绘制成装饰画。石屋变成了既有渔家风情,又舒适宜人的精品民宿。
这场变革效果惊人。如今,石塘已拥有40多家精品民宿,年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。破败的“碉堡”成了节假日一房难求的热门打卡地,石屋的租赁价格也翻了几番。更重要的是,它留住了人: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,成为民宿管家、厨师或导游;老手艺也有了新用途,许金福师傅们从建造者转变为修缮者,他们的技艺在保护性修复中得以延续。
余音:石头的未来诗篇
夕阳西下,我再次漫步在里箬村的石板小巷。炊烟从一些石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而另一些石屋的窗口,则透出民宿温暖的灯光和游客的欢笑声。
这两种景象和谐共存,正是今日石塘最动人的画面。石屋的故事,远未结束。
它从抵御台风的“生存工具”,演变为承载家族史的“文化容器”,如今正转型为连接山海与世界的“生活空间”。每一块被精心砌垒的石头,都像是一个音符,它们共同谱写的,不再只是与自然搏斗的悲壮交响,更是一首关于传承、创新与希望的未来诗篇。
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,而石屋,已在潮声中获得了新生。
- 出自清代举人陈策三《箬山风情竹枝词》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