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21日,冬至日。天气预报说这是二十年来最冷的冬至。凌晨4点,天色还是一片墨蓝,半轮明月悬在夜空,柔和、寂静,而三门县亭旁镇杨家村的杨氏家庙前,早已不是平日里的光景了。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三门祭冬仪式(三门杨氏祭冬大典)即将在此震撼上演。
三门祭冬,早有耳闻,只是未能亲眼所见。我不是杨家人,也不研究民俗,但一直心存好奇。
车子拐进杨家村,空气就不一样了。寒气里搅着一股很淡的香烛纸钱特有的气味,还有隐隐的敲锣声,不急不缓,像老式座钟的摆。停好车往杨氏家庙走,路两旁挂的红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晃着,把一张张熟识的、陌生的脸庞都映得暖烘烘的。
杨氏家庙(此前工作原因参观过)坐落于村中部的镇龙巷,占地近900平方,内有戏台、厢房,布局规整,是杨家村的重要地标。庙前有块空地(天井),密密麻麻铺着无数鹅卵石,岁月的青苔仍坚韧地附着在石子的缝隙间,看上去像蒙着一层绿衣。听村里的老人讲,这是隋朝皇室后裔的祠堂。这说法是真是假,年轻一辈可能不太考究,但那股子郑重其事的劲儿,却是实实在在传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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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家庙里已是人头攒动,但秩序井然。村里人三三两两聚着,低声用土话(方言)交流,谁都不愿高声喧哗。有几位老人肃穆着,他们不说话,只是眯着眼看进进出出忙碌的后生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逢了春雨,舒展着一种笃定的安详。周围还有不少外来客,他们举着手机或者相机,安静地等着。
听主事的杨成来(三门祭冬市级代表性传承人)讲,这场祭冬,从冬至前十天就开始张罗了。哪房的谁担任主祭、陪祭,哪家负责准备什么样的祭品,都按着规矩来。主祭的人选最是讲究,得由村里“四世同堂、福禄双全”的长者担任,而陪祭、执事等,则由族中辈分高的长者负责。这不仅仅是荣誉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,连接着天地祖宗与全族子孙。
在冬至的前一天,有一件头等大事,便是“取长流水”。听杨氏族人讲,村里的长者会带着童男童女,步行往返三个小时,到七公里外大龙岭的龙潭去取“净水”。这水用来在祭祀前给主祭净手。没有机械代步,全凭脚力,为的是一个“诚”字。水有源,木有根,祭祖的这份心意,也得从最干净、最原始的地方捧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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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天仪式在寅时(凌晨4点)开始。这正是一夜最寒的时候,但也是一天中阴阳交替的时刻,阳气初生,带有吉祥之意。当家庙里灯火通明,鼓乐响起,那份寒气好像就被逼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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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阵锣鼓声中,主祭的族老登上祭坛(家庙外临时搭的台子),朝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向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旁边的大号手铆足了劲吹,声音低沉浑厚,却仿佛要穿透云层。老一辈人说,这是为了让天上的神明能清楚地听见人间的祈愿。祭坛上摆得满满当当,仔细看,那些祭品里大有文章:猪脚被巧妙地塑成“龙头”,羊肚刻成了“老虎”。早年间,祭品讲究丰盛,各房之间还暗暗较劲。现在虽不争奢靡,但这巧思还在,把对生活的热爱和期盼,都捏进了这些吃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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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天之后移步家庙祭祖,气氛便不同了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从对天的敬畏,变成了对自家祖先的追思与禀告。司仪杨成来高唱“一叩首……二叩首……”,族人们按辈分次序,雁行跪拜。司仪高亢悠长的唱礼声,混合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沉稳的叩首声,在祠堂里回荡。看到前排有几个中年人(应该是从外地赶回来的族人),叩首时额头久久贴着地面。对他们而言,这一跪,跪下去的怕是这几千里路的思念与归根的踏实。族长诵读祭文,用的是老调,像唱又像念。听不懂具体字句,但那起伏的韵律里,有对祖先功德的颂扬,也把这一年村里的变化、子孙的成就,像拉家常一样禀告先人。这大概就是我们中国人最独特的哲学:死生并非隔绝,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陪伴与倾听。
祭祖礼成,祠堂里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。接下来是“老人宴”和分“敬老肉”。村里60岁以上的长者被请到上座,面前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冬至圆(当地也叫“甜圆”)。老人们打趣说,几岁就得吃几个,当然谁也没当真,但咬一口糯叽叽的圆子,寓意着一年“圆满”。随后,每位老人还能分到一份猪肉,用红绳扎着,高高兴兴拎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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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阳光暖了些,祠堂对面的戏台开锣了。“祝寿戏”,一演就是好几天。台下,老人们眯着眼,随着鼓点轻轻摇头;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;游客们举着手机,记录这鲜活的一幕。
说起来,杨家村的这套祭冬仪式,已经持续了七百多年。三门这地方,历史上分属宁海、临海,老县志里就有“冬至,粉秫米为丸,谓之冬至圆……荐之祖先”的记载。三门人聚族而居的特点,让这套以家族为核心的古老仪轨,像一棵老榕树,根越扎越深。2014年,“三门祭冬”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;2016年,又随着“二十四节气”一起,被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。村里的老辈人说起这个,脸上总有不加掩饰的自豪。
我站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,看着这场延续了七百年的聚会。穿古装、行古礼的族老身边,挤满了举着手机拍摄的年轻人;庄严肃穆的祭典之外,村里也办起了“冬至奇妙游”,让外来的游客能体验剪纸、画消寒图、看木偶戏。这就是传承的当下模样吧——内核依然是那份对天地的感恩、对祖德的追怀、对血缘亲情的珍视;但它的样子,已经不可避免地要和这个时代对话、融合。
往回走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我们如此大费周章地保存这样一个仪式,到底是为了什么?或许,就像一位民俗专家说的,只要人们心中还有对美好生活的期待,对家族根源的眷恋,对长者生命的敬重,这样的仪式就会换着法子存在下去。它不是一个僵冷的“遗产”,而是一条活着的“根”。它告诉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:你从何而来,你的亲人在哪里,你与这片土地有着怎样的血脉联系。
冬至是白昼最短的一天,古人却从中看到了“阳气始生”的转折,称之为“亚岁”,说“冬至大如年”。在杨家村的这一天,我们能触摸到这句话的温度。它不仅仅是一个节气,更是一个精神上的新年。在一年将尽之时,用最隆重的方式,完成一次集体的感恩与自省,然后,带着祖先的祝福和家族的暖意,重新走进生活,迎接漫漫长夜后,那必然到来的春天。
祠堂前的灯笼,大概会亮到很晚。那光晕晕的,不太亮,却足以照亮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