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的十一假期,我们一家三口自驾去了嘉兴乌镇(关于乌镇,我会另写一篇游记细说)。返程时临时起意,要去绍兴鲁迅故里来一次“课本寻踪”。听到能继续游玩,儿子自然欣然应允。

抵达:一碗次坞打面与如织的人潮

抵达鲁迅故里已是中午,秋阳正好,梧桐叶筛下斑驳的光影。我们在景区附近找了家面店解决午饭,点的是诸暨特色的次坞打面。面条应该是手工打的,劲道十足,汤头醇厚,上面铺着大块焖得酥烂的排骨。儿子吃得额头冒汗,忽然抬头问:“鲁迅小时候也吃这种面吗?”我笑了:“他那时候,也许吃的是更地道的绍兴菜吧。”

食物真是最直接的时空纽带,一碗面下肚,我们仿佛也算以某种方式,融进了这座城市的日常。十月的绍兴,空气里还残留着桂花的余香。人潮从五湖四海涌来,挤进这条名为“鲁迅中路”的老街。游客比想象中多得多,人头颤动,把老街填得满满当当。我们随着人流缓缓移动,我忽然有些感慨:我们这一代人对鲁迅的认知,始于课堂上安静的课文朗读;而儿子这一代对鲁迅的“初体验”,却可能是十一黄金周的人山人海。这种反差,本身就颇具意味。

绍兴·鲁迅故里 拍摄者/寻境者·唐

鲁迅故里,这个名字太重了。对于像我这样在语文课本里长大的一代人来说,“鲁迅”二字不只是个名字,更是一种启蒙的符号,一种批判的姿态,甚至是一种少年时“背诵全文”的集体记忆。真站在他出生的这座台门前,反倒有种近乡情怯的恍惚:那个写下“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和我有关”的人,就是从这里迈出第一步的吗?

百草园:失落的童年乐园,还是永恒的隐喻?

穿过拥挤的厅堂院落,便到了百草园。眼前的景象,与我想象中那个“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椹”的乐园,有着微妙的落差。园子比课文里描述的似乎小了些。几畦菜地划分得整整齐齐,种着些寻常蔬菜,维护得挺好,树木也有那么几棵,孤零零的,似乎少了些野趣。最显眼的是那块刻着“百草园”三个大字的石碑,前面围满了拍照的游客。我竟也领着儿子见缝插针般拍了几张。

鲁迅故里·百草园 拍摄者/寻境者·唐

不经意走到那堵著名的“短短的泥墙根”边,可哪里还寻得见鲁迅笔下“油蛉在这里低唱,蟋蟀们在这里弹琴”的痕迹?墙是修葺过的,砖石整齐,爬着些藤蔓植物。墙边立着一块说明牌,上面果然印着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的片段: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……”

我忽然意识到,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“百草园”。它未必是地理意义上的精确还原,更像是关于童年、自由与好奇心的隐喻。鲁迅用文字为一代代人修建了这座乐园,它不在绍兴,而在所有渴望探索、对世界充满疑问的心里。而我记忆中那早已消失的“百草园”呢?

我的老家在十几年前旧村改造时拆掉了。记忆里那是几户邻居共建的四合院式老屋,我们称作“台里”,我家屋后有个小小的池塘。池塘边常种着茭白、芋头,父母也会种些时令蔬菜。最让我记忆深刻的,是池塘边的那棵小桃树,还有母亲每年都会种下的“红娘”(学名“金铃子”)——一种外形像铃铛、剥开后是鲜红甜籽的小果子。那是我童年最期待的美味。有时嘴馋了,没等红透就摘下来埋在谷堆里,过两天也能捂得金黄透红。

这些记忆其实已经模糊,大多只剩下片段。但站在鲁迅的百草园里,那些关于泥土、植物、果实的遥远触感,忽然就清晰起来。儿子小时候也在农村住过,后来到城里上学,就几乎再也闻不到“乡野气息”了。不知道他童年里的“百草园”是否充满趣味,是否还清晰。带他来鲁迅故里,不只是为了印证课本(儿子上五年级,还未读到鲁迅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这课,但课外已有阅读过)。我想,百草园的真正意义,或许不在于它是否还保持着百年前的原貌,而在于它作为一个文化符号,依然能唤醒我们内心那个未曾被完全规训的、对自然和未知充满好奇的孩子。在这个被课程、补习班和电子屏幕填满的时代,那种“翻开断砖来,有时会遇见蜈蚣”的简单惊喜,早已成了一种奢侈的经验。

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:一条路的两种人生

随着人流,我们缓慢挪向三味书屋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不过百米距离,鲁迅写道:“出门向东,不上半里,走过一道石桥,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。”这短短的路程,象征的却是从天真烂漫的自然世界,步入规训严谨的传统文化殿堂的转折。

鲁迅故里·三味书屋 拍摄者/寻境者·唐

三味书屋比想象中更素朴、更肃穆。那幅著名的“松鹿图”挂在正中,鹿伏在古松下。下方角落里,是鲁迅刻着“早”字的书桌,被玻璃罩小心保护着。游客们排队探头去看那个小小的“早”字,仿佛透过它,就能触摸到一种坚韧自律精神的源头。

我试着跟儿子解释:“鲁迅刻下这个字,可能不只是因为迟到,更是一种自我警醒。在那个年代,读书是改变命运几乎唯一的出路,必须珍惜每一刻。”我隔着人群望着学童们曾经坐过的书桌,想象着清晨的诵读声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……”1这些拗口的句子,对于当年的孩子,是否也如同天书?而那位“极方正,质朴,博学”的寿镜吾先生,在严厉的外表下,或许也曾为这些顽童的“人在课堂,心在百草园”而暗自无奈吧。

这短短百步路,恰是传统中国读书人精神历程的缩影:从自然天性出发,经由经典文本的规训与塑造,最终走向更广阔的社会与思想领域。鲁迅走完了这条路,但他最终没有成为另一个“寿镜吾先生”,而是用从传统中汲取的深厚学养,反过来批判和改造传统,为民族寻找新的出路。这条路,他走得艰难,却也走得深刻。

寻找“活”的鲁迅:在故乡与世界的张力中

从三味书屋出来,我们拐进了鲁迅纪念馆。这座现代建筑,与周围的老宅形成了有趣对话。在纪念馆里,我停留最久的不是那些著名作品展示,而是鲁迅的生平年表,尤其是他离开绍兴后的轨迹:南京、东京、仙台、北京、厦门、广州、上海……他一生都在漂泊,地理上离故乡越来越远,但笔下关于“S城”(也就是绍兴)的记忆与批判,却越来越深、越来越痛。

鲁迅故里·鲁迅纪念馆 拍摄者/寻境者·唐

这何尝不是许多现代人的精神写照?我们离开家乡,去往更大的城市、更远的国度,寻找机会与视野。可走得越远,故乡的影子在某些时刻反而越清晰——它成为一种参照,一种情感的底色,一种批判与眷恋交织的复杂对象。鲁镇的社戏、故乡的闰土、咸亨酒店的孔乙己……鲁迅对绍兴的态度是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,但正是这种深刻的爱与痛,让他无法真正割舍。

或许,真正的“鲁迅故里”,不只在这条修复一新的历史街区里,更在每一个曾被他笔下的人物刺痛、被他的问题追问、因他的“横眉冷对”而警醒的读者心里。他早已离开绍兴,但通过文字,他让绍兴——连同它的封闭、它的坚韧、它的苦难与希望——走进了中国的现代精神史。

归途:我们每个人的“精神地理”

离开时已是傍晚,夕阳把白墙黛瓦染成温暖的橘色,乌篷船在河道里静静滑过,游客也都渐渐散去,老街恢复了些许宁静。我们在路边的一家文创店里,带走了几样纪念品。

鲁迅故里·路边的文创店 拍摄者/寻境者·唐

回程的路上,我想起鲁迅在《故乡》结尾的那段话:“我想:希望是本无所谓有,无所谓无的。这正如地上的路;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”

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,鲁迅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、前所未有的路。这条路,始于故乡的童年记忆与传统文化滋养,穿过异域文化的碰撞与医学救国的幻灭,最终抵达以笔为刀、直面国民灵魂的文学战场。

而我们每个人,不也在勾勒自己的“精神地理”吗?我的起点在台州的山海之间,或许也将会是我的终点。这里的石塘石屋教会我坚韧,天台山的云雾让我懂得深邃,东海的风浪给予我开阔的向往。现在,我希望通过自己的行走与书写,试图连接故乡与远方,在个人的有限经验里,寻找更普遍的生命共鸣。

这趟临时起意的绍兴之行,像一次精神的返乡,又像一次出发前的回望。它提醒我:一个好的记录者或探寻者,既要有百草园般对生活细节的敏感与热爱,也要有三味书屋般的沉潜与思考;既要能深情回望来时路,也要有勇气面对远方的复杂与艰难。

鲁迅纪念馆内的鲁迅画像 拍摄者/寻竞争·唐

对儿子来说,一次旅行不可能让他完全理解那个时代的沉重,但至少,“鲁迅”从一个抽象的、与考试挂钩的名字,变成了一个有出生地、有童年乐园、有成长轨迹的真实的人。而“百草园”也将从一段需要背诵的课文,变成了一个可以踏入、可以环顾、可以与童年记忆产生联想的真实空间。

我忽然想,等我老了,儿子也许会记得某个十一假期,他曾和父母一起,挤过人山人海,去看过一个叫“百草园”的地方。而在更深的记忆里,他或许还会保留着一些属于自己的“百草园”瞬间——可能是外婆家院子里的那只小白兔,也可能是某次郊游时发现的一条小溪。

这就够了。教育的本质,或许不是灌输答案,而是提供土壤与线索。就像我父母在屋后那块小地里种下的桃树和金铃子,它们从未给过任何解释,却用果实本身的甜蜜,在我生命里种下了关于土地与季节的最初认知。

车子驶离绍兴,窗外风景流转。我忽然觉得,旅行最珍贵的收获,往往不是到达了某个著名景点,而是在他乡的风景与故事里,意外地照见了自己来时路的轮廓,以及未来可能的方向。

就像鲁迅从绍兴出发,最终用文字构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精神世界;我也希望,从台州的山海之间出发,能用真诚的记录与思考,搭建一座小小的、通往生活本真与人文深度的桥梁。

这趟鲁迅故里之行,于我而言不是朝圣,而是一次与一位“熟悉的陌生人”的对话,更是一次对自己为何行走、为何记录的重新确认。探寻之路山高海阔,我们都在路上,寻找着自己心中的“百草园”,并努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、坚实的小路。


后记: 这篇文章记录了一次即兴的家庭旅行,它不完美——人多、匆忙、走马观花。但正是这些不完美,让它足够真实。我想,好的地方文化记录,或许就像一场朦朦春雨,浸润一片特定的土地后,蒸发上升化作云朵,飘到远方,落在另一个人的心田上。感谢阅读!

  1. 出自《论语·述而篇》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