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午后,母亲在厨房里摊着饼皮,平底锅上腾起薄薄的热气,面糊在锅底迅速铺开成一张圆润的薄饼。边缘微微翘起时,她用锅铲轻轻一挑——一张食饼筒的“外衣”便成了。这场景,从我记事起便一次次上演,只是如今,不再需要等到年节。

小时候,食饼筒是节日的信号。端午、中秋,或是家中特别的日子,母亲才会早早开始准备。她总是天不亮就起身,一早便提着菜篮去镇上赶集。等她回来时,篮子里已装满带着露水的茭白、带着湿泥的嫩笋、活蹦的鲜虾、肥美的蛏子……下午,才开始揉面、备料,厨房里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,渐渐弥漫开各种香气。等我们玩累了跑回家,或是放学推开家门时,满桌的盘碟早已摆开——那是一场色彩与香气的盛宴:金黄的鸡蛋丝、油亮的炒米面、脆生生的豆芽、酱色的肉丝、翠绿的芹菜、嫩白的蛏子,有时还有鱿鱼、虾仁、芋头丝……像极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。后来,我在丈母娘家吃到了萝卜丝烧墨鱼咸肉做的馅料,觉得好吃,母亲便学着做:咸肉的醇厚、鲜墨鱼的弹嫩,与清甜的萝卜丝在慢火中相互交融,烧出一盘咸鲜适口的馅料来。自从我念叨过喜欢,这便成了我家食饼筒桌上不可或缺的一道。

包食饼筒是需要技巧的。取一张温热的饼皮铺平,夹菜时不能贪多——太多包不住,太少又少了丰盈的满足感。母亲教我们,先从炒面开始铺底,再一样样搭配着放,最后轻轻卷起,两端折进去,一个饱满的圆筒便躺在盘中。我总是等不及煎,先拿起一个直接咬下。饼皮的柔韧与馅料的多层口感在口中交织,那种丰盛,是童年最直接的幸福感。

这寻常小吃,在台州各地有着不同的名字与模样。在天台,它叫“饺饼筒”,饼皮更薄一些。记得小学时春游去天台,我晕车吐得昏天暗地,到了石梁飞瀑已浑身无力。中午同学们各自拿出家里准备的吃食,我却什么都没带。最后在景区门口,花几块钱买了一个煎过的饺饼筒。那是我第一次吃天台的做法——豆面做馅,只有零星几根肉丝,几乎全是素菜。许是饿了,许是那焦香太过诱人,我坐在石阶上一口口吃完,竟觉得格外香。那味道,连同国清寺的香火气息,一起留在了记忆深处。

如今生活好了,食饼筒的馅料也变得越发丰盛。母亲依然坚持亲手摊饼皮,她说买来的总少了那份柔韧的劲道。馅料却早已不限于传统几样:嫩滑的墨鱼丝、卤制入味的牛肉、干烧的猪肝、当季的嫩笋、清甜的茭白、软糯的豆面……只要想得到的,都能成为饼筒里的一味。我最爱的是将本地米面炒得干香,配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丝、脆爽的绿豆芽、金黄的鸡蛋丝,再加几段新鲜的鱿鱼须。卷好后,放在平底锅里用慢火煎到两面金黄,饼皮变得酥脆,内里的馅料热气腾腾,各种香味融合在一起——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踏实满足。

一张食饼筒,能包进山海之味。靠海的人家会多放些海鲜,山里的则添上更多笋干、香菇。在温岭、玉环一带,馅料里常见鱼面、鳗鲞;到了临海、天台,则多了豆腐皮、黄花菜。这小小的变化里,藏着台州人“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”的生活智慧。

后来查资料才知道,这寻常家常味竟有着不凡的来历。相传食饼筒的诞生与戚继光抗倭有关。当年台州百姓为支援前线将士,将各家菜肴汇集,用面皮包裹便于携带,既饱腹又寄托了团圆之意。这“包罗万象”的形式,竟最初源于一份家国情怀。

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。食饼筒的“包罗万象”,恰是台州“和合文化”最朴素的呈现。山里的笋、海中的鲜、田间的蔬菜、家养的禽肉,不同风味被一张饼皮温柔包裹,相互融合却不失本味。就像这片土地,山海相依,兼容并蓄,形成了独特的气质。逢年过节,一家人围坐包食饼筒,你帮我递张饼皮,我提醒你别漏了汤汁——在这寻常的互动里,亲情也如馅料般被包裹、升温。

窗外华灯初上,母亲又将新摊好的饼皮端上桌。我像小时候一样,迫不及待拿起一张,开始搭配自己喜欢的馅料。儿子在一旁学着我的样子,笨拙地卷起他人生中第一个食饼筒。煎锅里的油轻声细语,金黄的颜色渐渐蔓延。

这一刻我忽然明白,有些味道之所以能穿越时间,不仅因它连接着戚家军的历史烟云,更因它总能将我们带回那些温暖寻常的场景里:清晨市集的喧嚣、午后厨房的切菜声、傍晚归家时满桌的等待。一张饼皮,数样小菜,卷起的是山海之味,更是人间烟火中,最踏实温暖的日常。

食饼筒的滋味,说到底,是家的滋味。而台州人的乡愁,大约就是一张怎么也卷不满的食饼筒——总觉得还能再往里添点什么,却又觉得,眼前这卷,已经足够丰盛,足够让人心安。

注:本文插图来自网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