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先记一件教训深刻的事。
4月22日早上,我差点没去成郑州。闹钟没设好,睡过头了。六点四十要从市政府出发去路桥机场,我六点二十八才醒,足足晚起半个多小时。这该死的紧迫感让人窒息!没洗漱,没剃胡子,没吃早饭,拎着行李就往外跑。身后是妻子渐远的叮嘱声。车停在图书馆,冒雨狂奔到市政府大门前,还是晚了两分钟,大巴车已经开走了。
站在雨里,人都是懵的。好在同去的一辆轿车还没走远,赶紧掉头回来接,总算没误了班机。一路上惊魂未定。
这件事让我长记性了。以后出门,闹钟至少设三个。
但说来也巧,正是因为起晚了、赶得仓促,后面的几天反而格外清醒。人在一场虚惊之后,看什么都觉得是赚到的。
二
飞机落地郑州,从机场出来,一路上有两件事印象最为深刻。
一是绿化。郑州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树多,不是南方那种小巧精致的绿化,是大片大片的成林。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,遮天蔽日,树冠连在一起,像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。郑州比台州干燥些,但四月底的风吹在身上,干爽不黏,很舒服。我摇下车窗,让风扑在脸上,这是这座北方城市给我的第一个问候。

二是交通秩序。郑州城区的交通秩序似乎比较随性。路边违停的车不少,电动车和行人也走得随意。来机场接我们的是当地台州商会的一位老乡,在郑州经商多年,他说郑州这方面管得不严,“倒是方便了老百姓出行”。我听了没接话,但心里想:我们台州人习惯了严整的秩序,可有时候秩序太满,是不是也把生活的那点弹性挤掉了?反而少了些人性化、人情味。当然,这不是对错的问题,而是不同城市的活法不一样。郑州的性格里,似乎有一种大大咧咧的亲切。
三
第一天下午没有行程安排,我们便去了中原福塔。

福塔很高,388米,是世界上最高的全钢结构塔。塔座形状酷似鼎,寓意鼎立中原。远看就那么戳在天上,造型谈不上美,但有一股“我就在这儿”的笃定。
坐上电梯,直上塔楼第101层,那是室外观光层。透过玻璃窗,可以俯瞰郑州的全貌,而脚下也是透明的钢化玻璃,悬空数百米,望下去竟有些腿脚发软。
而真正让我惊叹的是位于三四层的《锦绣中原》全景画。
它不像画,更像一个把你吞进去的世界。163米多长的亚麻画布,18米多高,360度环绕在你四周。你不是在“看”一幅画,你是站在画里面。近处有立体的塑型布景,土坡、古树、茅屋,跟用油画颜料画出来的远山、河流、城池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。声光电配合着缓缓展开,脚下平台轻轻转动,你会产生一种错觉——好像自己真的站在嵩山山顶,或者飘在黄河上空。




据讲解员介绍,这幅全景画是由13位来自鲁迅美术学院的画家,花了五年时间,走遍河南写生拍照,用掉3吨多颜料,才完成的。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手绘油画全景画,并于2011年拿到了吉尼斯世界记录。画里有100多处河南的自然人文景观,其中有三处世界文化遗产——嵩山“天地之中”历史建筑群、龙门石窟、安阳殷墟。但你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景点列表,而是一条有温度的时间河流:老子骑着青牛慢悠悠走进函谷关,白马驮着佛经来到洛阳,汴京清明上河园的市井烟火,少林寺的钟声从山间传出来……2500年,就在你眼前这十几分钟里流过去了。
站在旋转平台上,我突然想起台州。我们也有好山好水,有佛宗道源,有千年古城,但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,能让一个外来者用一刻钟的时间,“读”懂这片土地的灵魂?不是看一块展板、听一段讲解,而是被一种扑面而来的文化气势击中,脑子里只有一个词:震撼。
我站在福塔之巅,风从观景层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我想,一座城市的文化自信,有时候就藏在一幅画里。它不声不响地挂在那里,但你站到它面前,就会明白,这个地方有底气。
四
第二天我们去看了当地的演艺经济。
上午先去了开心麻花的沉浸式演艺空间。剧场不大,也就容得下百来号人,适合小众消费,但听工作人员介绍,全国慕名而来者不少。场内是中世纪欧美古典风格(根据不同的演出主题设计),座位散落在不同角落。我们到的时候演员正在彩排《乌龙山伯爵》。


演员就在你身边演。你坐着的地方,可能就是剧情发生的客厅。你跟演员之间没有舞台的边界,他们的喜怒哀乐就落在你眼前。更妙的是,观众会被自然地带入故事——不是生硬地拉你上去互动,而是你看着看着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故事里的一部分。
这种消费,不是“看一场表演”,是“经历一段故事”。散场之后,你带走的不是几张照片,而是你曾在那个故事里经历过一次的记忆。年轻人为什么愿意买单?因为他们买的不是内容,是体验,是参与感,是“我在场”的确认。
台州有没有可能做这个?比如像《新龙门客栈》(李云霄、陈丽君联袂版),可是实实在在火了一把,引得无数粉丝追捧。我们的文化底蕴不缺故事,缺的是把故事装进一个让观众“走进去”的容器。硬拼体量拼不过省会,但拼这种小而精、有温度、有互动的沉浸式体验,反而是我们的机会。
五
接着,我们去了郑州市奥体中心,那里有1.6万座的室内馆(甲级体育馆)和近6万座的室外馆(主场馆体育场)。我们去的时候,室外馆刚好在搭汪苏泷的演唱会的舞台,满场都是脚手架和灯光音响。因保密要求不让拍照,但光看那个阵仗就知道这演出规模有多大。

据奥体中心负责人介绍,这里平均每2.9天就有一场大型营业性演出。不到三天一场。台州一年的大型演艺活动加起来,恐怕也就够郑州一两个月的量。说实话,这个体量和频率,台州确实没法比,也追不上。人家的硬件条件摆在那里,这个差距是客观的。
但真正让我觉得可以学、应该学的,不是奥体中心本身,而是它下面的东西。
那个地下空间,官方叫“郑州CPark”,是郑州中央文化区(CCD)配套地下商业项目,去年7月才部分投入使用。这是一条全长约1.75公里的地下长廊,像一根脊柱,东西两侧连着17个下沉广场,把奥体中心、博物馆、美术馆、大剧院、科技馆、文化馆等16座文化地标全部串联在一起。地下有13万平方米商业空间,地上有16万平方米绿氧广场,还有11万平方米智慧停车场。据了解,整体的规划设计理念定位为“国风文化+沉浸体验+潮流策展”三位一体,覆盖品牌展销、音乐美食、国潮游乐、非遗餐饮、主题艺术展等。



我们在那条地下长廊里走了一段。外面是四月的阳光和风,地下却另有洞天,有商业、有餐饮、有休闲区、有策展区,还有大量空着的区域等着往里填充。地上广场和地下空间是联动的,看演出的、逛展的、吃饭的、遛娃的,各色人流混杂在一起,不像是一个冷冰冰的场馆,更像是城市生活的一个交汇点。
我所理解的郑州的聪明之处在于:它不是只盖了一个奥体中心,而是围绕奥体中心建了一个“场”——一个把人流、消费、文化体验全部串联起来的活的生态系统。看演出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看完演出,你可以逛展、吃饭、购物、散步,一个下午甚至一整天都可以被这个“场”消化掉。
比起来,台州的体育中心更像一座孤岛。有演出时热闹一阵,没演出时冷冷清清,配套的空间几乎为零。新建的玉环奥体中心,虽然体量更小,但胜在还可以规划出更多的配套空间。郑州的硬件是“超配”的,台州不必追求“超配”,但我们可以追求“巧配”,用尽可能小的体量,做出尽可能大的联动效应,要有郑州这种“把点连成场”的思维方式。
六
对比台州和郑州的演艺经济,差距是明显的。我慢慢理出两条思路:
第一,体量上我们不必追,也追不上。六万人的场子、不到三天一场的频率,那是省会城市的能级,台州不需要复制。但“场”的生态逻辑,我们可以学。把现有的空间用好,把演出、商业、休闲、文化体验串起来,不需要超配,需要巧配。
第二,内容上我们要找自己的路。郑州做大体量、高大上的商业演出,台州可以做小而美、有在地文化特色的沉浸式体验。我们有自己的故事,有和合文化、山海风情、千年古城,我们缺的不是素材,是把素材转化成可体验、可参与、可带走的产品。开心麻花那种模式,台州完全可以试一试。
更重要的是软环境。虽然说浙江是全国营商环境优化的窗口,但郑州能做到不到三天一场演出,光有硬件是不够的。审批流程顺不顺?市场准入宽不宽?容错空间大不大?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可能比建一座奥体中心更难学,但也更值得学。
七
从中原福塔的全景画,到开心麻花的沉浸式小剧场,再到奥体中心的地下文化长廊——这三天的考察,其实是一条从“看文化”到“活文化”的线索。全景画让我“看懂”了中原的厚重;沉浸式演出让我“活进”一个故事;而CPark让我“走在”文化编织的生活里。
台州不需要照搬郑州的任何一个项目,但这条“让人走进文化、让文化走进生活”的思路,值得我们带回来。
登福塔那天下午风有点大。站在塔顶往四周看,郑州铺展在灰色的天际线下,梧桐树冠连成一片模糊的绿。这是北方平原上的城市,开阔、舒展,带一点粗粝,也带一点从容。跟台州的山水灵秀完全不同,但各有各的美,各有各的味道。
三天很短(实际就一天半),但装进脑子里的东西不少。不看看别人怎么做的,你就不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,也不知道自己的长处是哪。
郑州,下次有机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