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,我像一枚误入时光夹层的书签,悄然落进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江南古镇。

闯入:黑白胶片里的青苔与天空

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碾压过的年轮。

我俯下身,端起相机——青苔正沿着斑驳的墙面向天空生长,向左或向右,但总的方向是向上的。它们沉默而执着,像极了某些无法言说的渴望。我按下快门,把这些瞬间印成黑白相片。这或许是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:我与这些青苔,都在等待同一片云经过。

斑驳的墙面 图片来源 AI 生成

溯源:一个“本地陌生人”的童年地图

其实,我本是章安人。

只是老家离镇中心偏远,又离乡十余年。童年时,只有周末或赶集日,才和玩伴们拉帮结伙地“进镇”。那时不懂何为“闲情”,只顾着东奔西跑——捡烟壳、拾糖纸,是我们最早的“收藏癖”。

赶集日的章安是另一个世界:商贩沿街叫卖,红衣绿裤在人群中招摇,瓜果香气勾得孩子们拽着父母衣角不肯挪步。那热闹是鲜活的、带着温度的,至今仍在记忆深处隐隐作响。

章安老街·锡器店 图片来源网络

层叠:千年郡治的数个历史切片

章安不是普通的江南水乡。自西汉始元二年(公元前 85 年)在此设回浦县治起,台州的文明序幕便在此拉开。

  • 三国,公元 230 年,东吴将军卫温、诸葛直正是从这“海疆都会”的港口启航,抵达台湾,留下了大陆与台湾交往的首次官方文献记录。(记录在《三国志·吴主传》)
  • 南朝,佛教天台宗创始人之一的灌顶大师,从章安的寺院走出,前往天台山开创国清寺的伟业。
  • 明代,戚继光抗倭“台州九战九捷”,其首捷之地便在章安。
  • 宋室南渡时,高宗赵构曾驻跸于此(今章安金鳌山),李清照、文天祥等名士亦在此留下漂泊的足迹与诗篇。

每一层历史都像年轮般叠加在这片土地上。然而今天的章安,却像一位被岁月遗忘的老人,独自守着这些辉煌的过往。

章安老街·路廊 图片来源网络
章安历史发展年表
时期时间核心事件与历史意义
建制与鼎盛西汉始元二年(前 85 年)回浦县,县治在章安,为台州建置之始。
东汉建武年间(25-56 年)回浦县更名为章安县
三国吴太平二年(257 年)临海郡,郡治定于章安,成为浙东南中心。
三国吴黄龙二年(230 年)首航台湾:孙权遣卫温、诸葛直率万人船队,从章安港出发远航夷洲(今台湾)。
南朝陈至德年间(583-586 年)灌顶大师(章安人,俗姓吴)师从天台宗智者大师,后成为天台宗五祖,对佛教传承贡献卓著。
地位转折隋开皇十一年(591 年)废临海郡,辖区并入临海县。
唐武德八年(625 年)章安县最终并入临海县,自此结束作为郡县治所的历史。
商贸与海防南宋建炎四年(1130 年)正月宋高宗南逃:赵构为避金兵,于正月初二至十八日驻跸章安金鳌山。
明嘉靖三十八年(1559 年)四月戚继光抗倭:戚继光在台州抗倭,于章安江滨等地设计诱敌,取得“章安大捷”
近代至今民国时期属临海/黄岩县,设章安镇,近代工商业与交通起步。
1984 年划归椒江市管辖,改为章安镇。
2001 年撤镇设立椒江区章安街道,延续至今。
2006 年章安古街被列为浙江省省级历史街区

现场:古韵与现代性的微妙对峙

漫步古街,七百余米的木结构老屋自西向东延伸,本是绝佳的明清建筑长廊。

抬眼却见电线如蛛网密布,空调外机突兀地挂在雕花木窗外。一阵秋风过,屋檐野草摇曳,檐下青石板上的雨滴洞眼依旧——那是数百年来雨水持之以恒的签名。踏上去,无声。

偶有琴声从虚掩的木窗飘出,细听却是流行歌曲。再往前,机器轰鸣与犬吠交织。我默默折返。

赤栏桥:一个“不倒的汉子”

童年记忆里最深的,是古街中段那座石拱桥。

它叫“赤栏桥”,本地人唤“章安桥”。清乾隆四十五年(1780 年)重修的石碑仍立桥头。桥栏两侧各有十二支望柱,柱头石狮石猴虽已残缺,仍保持着静默的尊严。

昨日雨水在桥面石板上积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凹坑,像时间的酒窝。但这桥依然坚硬地横跨着,用它的伤痕累累的肩膀,继续承载往来脚步——从古人的草鞋到今人的运动鞋。

新章:地下证言与老街呼吸

我上次到访的怅惘,源于一个“失去”的假设。然而,这次重访却让我发现,章安并未在时光中坐以待毙。一种更复杂、更积极的变化,正在寂静的表层之下发生。

地下的证言:“最早的台州城”重现

最新而坚实的考古发现,为我童年记忆下的土地赋予了史诗般的重量。经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历时三年的发掘,章安故城遗址——即从东吴到南朝的临海郡郡城——被确认为 “最早的台州城” 。遥想当年,卫温、诸葛直的万人船队正是从这片土地旁的港口扬帆。如今,考古工作者已从故城遗址中清理出约 3000 件文物,绝大多数是砖瓦等建筑材料,它们沉默地述说着郡城的规模与气象。当地已在老街上建起古砖文化陈列室,让这些沉睡千年的“地下证言”获得地上的回响,甚至成为留学生研学基地,为古郡注入国际视野。

老街的呼吸:保护性修缮与非遗归来

我曾叹息于老街的落寞与杂乱,但现在,一场“微改造、精提升”已悄然完成。历时一年半的保护性修缮,让章安老街(回浦段)重焕新颜。修缮并非制造假古董,而是小心翼翼地留住乡愁的物证——比如,一块清代照壁被特意按原址保留在“古郡书吧”的后院,成为连接古今的沉默讲述者。

更重要的改变是“人”的回归。剪纸、竹编、木雕、砖雕……十余位非遗传承人相继入驻这条曾以“武进士故居”“百年当铺”闻名的老街。我仿佛看见,剪纸传承人杨计兵正将古郡风情变幻为纸上艺术,四代制锡的叶宰雷、竹藤编的郑米华等老匠人,让濒临失传的手艺在此落地生根。老街因此不再是空洞的布景,而成了活态文化的孵化器,延续着真正的生命力。

悖论与转译:一个文旅人的双重凝视

面对这些变化,我的心情复杂。作为章安人,我血脉中流淌着关于纯粹与旧日热闹的记忆;作为文旅工作者,我理性上完全理解并认同这种通过保护、更新与融合来延续生命的必要路径。

我们这一代人,或许注定是徘徊在门槛上的观察者。我们怀念那个未被“开发”的、静谧的故乡,却也清醒地知道,绝对的“保鲜”意味着凝固与死亡。今天的章安,正在学习如何与时间谈判:既不像一个博物馆标本那样被完全封存,也不像一件消费品被粗暴地改头换面。她试图在“古郡”的厚重与“新风”的活力之间,找到一个艰难的平衡点。

章安老街 图片来源网络

当我再次端起相机,我的角色更加清晰了:我不仅是那个捡糖纸的怀旧者,更是一个记录这场伟大“谈判”的见证人。我的镜头,既要对准残缺石狮上的斑驳,也要对准非遗传承人手中焕发新生的剪刀,对准陈列室里那些来自地下的厚重砖石。

余韵:作为过程的故乡

离开时,夕阳依旧为古镇镀上金箔。怅然仍在,但已不同。

我终于明白,故乡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、可供我们随时返回的完美原点。她是一个持续不断的“生成”过程。真正的珍视,不是徒劳地对抗时间,祈求昨日重现;而是充满敬意地参与其中,理解每一道伤痕的来历,也辨认每一条新生的纹路,并尝试为她迈向未来的每一步,留下诚恳的注脚。

章安的故事,从“海疆都会”的辉煌,到漫长岁月中的沉寂,再到今天依托考古发现与文化传承的“破圈”探索,本身就是一部长篇史诗。而我有幸,用文字和镜头,为这部正在书写的史诗,添上一个来自游子的、深情的标点。

后记

这篇文章始于 2007 年秋的午后漫步,最初发表于《台州日报》。近二十年后修订与续写,章安的变化与不变都在文字里沉淀。作为“探寻 Life”的站长,我逐渐明白:地方叙事从不是单方面的伤感怀旧,而是一场现在与过去、个人与集体、记忆与现实、保护与发展之间持续不断的、激动人心的对话。

拓展阅读:《章安根脉:故城遗址与古砖的千年回响》